thatgamecompany 迎來 20 週年：陳星漢談《Sky》《Journey》與情感遊戲的二十年

陳星漢開頭就回到了當初讓工作室起步的那個問題：為什麼遊戲總是只讓人體驗緊張、征服和勝利這些情緒？他認為其他藝術形式和主流遊戲的設計邏輯不太一樣——電影會讓人哭，音樂會讓人平靜，文學能讓人看見自己——但很多遊戲的情感色調卻偏向刺激和輸贏反饋。他說，從《flOw》開始，團隊就追求不同的情感層次：療癒、溫柔，還有陪伴。他補了一句實務上的結論：如果你不相信這種情感體驗，就別指望做出讓玩家感動的東西；工作室向來只找那些還相信這些體驗可能存在的人。

談到可及性和受眾，陳星漢不認為團隊只是單純降低門檻來吸引非玩家。他指出了另一個關鍵：情感語言。很多遊戲依賴即時反饋循環——危險、分數、獎盃——但陳星漢和設計師打造的是一種系統：最有意義的滿足感需要時間和另一個人。《Sky》的社交機制設計成最深層的獎勵來自其他玩家，而不是 UI。當陌生人牽起新玩家的手，新玩家停留得更久；3 億註冊用戶裡有些是從來不玩遊戲的人，陳星漢說這些人透過《Sky》獲得了他們原本就想要的那種情感體驗，而不是被教「怎麼玩得更好」。

從小規模獨立工作室製作封閉的單機敘事，轉型成每週更新、每年推出賽季的線上遊戲，帶來了一組陳星漢直白稱為「規模」的新問題。單機遊戲有開頭有結尾，但《Sky》每天都會運作。沒有明確終點的壓力，讓團隊必須重新學習如何在持續運營中設計情感弧線。陳星漢解釋，日常任務不能讓人覺得像在上班。如果日常機制變成純粹的清單，玩家的動力就會從「去探望朋友」變成「打勾」，情感也就死了。所以團隊把每個賽季當成短片來處理：每個賽季都需要有情感上的起承轉合，至少有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時刻，不只是換裝。內部會問：「這個賽季結束後，玩家心裡還剩下什麼？」如果答案只有「我拿到了一件衣服」，那這個賽季就沒做完。

工作室的跨界合作，展示了《Sky》試圖做到其他媒體做不到的事。在「向梵谷致敬」的賽季裡，團隊飛到阿姆斯特丹的梵谷博物館，研究真實的光線、尺度和文獻，選擇聚焦在支撐文森特與弟弟提奧之間的照顧網絡，而不是孤獨天才的刻板印象。陳星漢說，這個賽季讓玩家置身於梵谷的光與色彩中，同時與他人一起體驗那些作品——他稱之為「共享的陪伴」。這種陪伴與博物館觀眾的姿態不同：玩家不是站在畫作外面，而是和同伴一起走進畫作的質感裡。過去的跨界，像是《小王子》和 Aurora 的虛擬演唱會，之所以被選中，是因為原創者帶有「還是溫暖的聲音」，陳星漢這麼說：這些作品談的是照顧、脆弱和堅持，而不只是表演。

陳星漢解釋，非語言互動是經過社會心理學支持的刻意設計。團隊早期試過打字聊天，發現這會讓傷害變得廉價且頻繁：兩秒鐘的攻擊訊息就能立刻造成傷害。在《Sky》裡，善意有較高的啟動成本——你要花時間牽手、點燈、引導別人——這種投入會改變行為。遊戲刻意讓某些動作無法單獨完成：牽手才能飛得更遠，靠別人才能讓自己的光不滅。這些限制不是為了增加難度，而是為了創造玩家之間真實的需求。陳星漢把《Sky》的許多社交機制視為鼓勵「我們一起做到了」的回憶，而不是計算交換了多少字；他說，共享的實體行動比資訊交換更能建立信任，所以許多自發的社群傳統——像是幫助新手、或是因為技術小漏洞衍生的儀式——才會生根。團隊甚至保留了一些玩家發現的行為，像是被稱為「地面行走」的斜坡穿模漏洞，因為看到社群如何把一個小 bug 變成一種新的探索方式。

專訪也談到了工作室兩十年來收到的真實回應。陳星漢描述了在活動上收到玩家遞來的摺疊紙條和信件，還有寫信說遊戲幫他度過人生痛苦時期的玩家。他強調，團隊從不試圖教玩家該有什麼道德行為，而是打造一個讓展現脆弱感覺安全、讓幫助別人變成最自然動作的環境。回頭看，陳星漢反思了工作室早期孤獨的歲月，以及他會對 2006 年的自己說什麼：那些最初嘗試的孤獨，其實大可不必。工作室打算把二十年累積的經驗和資源向外輸出，提供資金、指導和實務支持給探索情感互動的獨立創作者——陳星漢說，這種支持是他當年自己的團隊會很珍惜的。他確認新專案正在開發中：不只是更多作品，而是建立在工作室創作語言之上，同時進入陌生創作領域的嘗試。